第471章 鸿毛之事实重千斤
    “苏兄,这间寺庙的人是越来越少了啊。”
    “过一些年,又还会再热闹起来的。”
    “那不知要过多少年了。”
    “清净也好……”
    两只鬼在楼下对谈。
    却不曾想,夜风吹云开月,一点月光,几分阴气,因前去茅房而从阁楼下路过的三人居然听见了他们的说话声。
    转头一看,旁边却一个人也没有。
    老者沉默一下,立即破口大骂起来:
    “哪里来的狗东西!在这作妖!
    “信不信老子砍死你们!?把你们坟都挖了!骨头拿去喂狗!
    “还不快滚!
    “狗娘养的……”
    老者一边骂着,用词极尽污秽,一边骂一边快步离去。
    留下两只鬼愣在原地,面面相觑。
    其中一只鬼明显面色有些不好看了。
    直到老者走远,另一只鬼才笑着叹气:
    “唉,不怪他们,世间传说就是这样,我们也是做过人的,我们活着的时候遇到这种事情也是如此。”
    “那骂得也太难听了!”
    “他也不过是将我们当成了要害他们的恶鬼罢了,因此想表现得自己不好招惹而已,不怪他不怪他。”苏姓鬼说着,“诶?莫兄,你说,这岂不就和我们当初误会那位小郎君,在阁楼上题诗辱骂一样吗?”
    “这……也是。”
    莫姓鬼这才沉默下来。
    然而就在这时,却听楼上传来声音:
    “果不其然,有人类而不如怪者,有怪类而贤于人者,这年头啊,人和鬼怪谁善谁恶,真当难说。”
    两鬼听见声音,顿时往上看去。
    篷然一声,二者消失不见。
    没有多久,两只鬼如当年一样,悄悄的从地板中浮出来打量。
    比起当年,他们要瘦弱飘忽许多。
    却见楼上一男一女两名道人,乾道坐在长榻之上,坤道在地上铺了黑色的大毯,盘膝而坐,一只狐狸一只猫儿蹲在地上,正盯着他们。
    二鬼本该害怕,可见林觉却有几分面熟。
    尤其那人正对着他们行礼:“苏公,莫公,多年不见,为何还在此处?”
    “你……你是……”
    “小郎君?小郎君和当初样貌几乎一样!”
    “难得二位还记得在下。”林觉说道,“路过旧地,回来重游,不料竟还能再遇故人,实是意外之喜,又感慨万分。”
    “真是小郎君……”
    “郎君!我们……”
    两只鬼看向他,目光又越过他,看向他背后的墙壁,当初自己二人题的诗还依稀可见,不由露出羞愧的神色。
    “一场误会,怪得了谁呢?那些事就不必说了。”林觉疑问道,“我只好奇,当年我不是报知了两位的亲属,他们也来到了这间寺院,将两位的尸骨都带回去安葬了吗?两位为何没有跟随尸骨一同离去,反而这么多年依旧留在这里?”
    “说来话长……”
    两人对视一眼,长话短说:
    “当初郎君走后,我们不识郎君好意,只将郎君当做了贪财背信之人,懊悔自己看错了人,在阁楼上日夜辱骂,骂得过往路人皆知,后来才知郎君苦心,懊悔自责,毁了郎君名节,无颜面对郎君,更不可就此轻飘飘离去……”
    那名莫姓鬼说道。
    “我来说吧。”苏姓鬼接过了话,“莫兄觉得,郎君这般正直之人,又是徽州人士,今后定然还会再回来看看。好在我们二人成鬼已久,多多少少也有一些道行,因此我与莫兄牺牲道行,强行留在了这里,一直等着郎君,要向郎君当面致歉。否则不可安息。”
    却不曾想,这一等就是近二十年。
    “二十年……”
    林觉一时也有些恍惚。
    就因心中一点歉意?
    难怪世上会有话说,鬼中多有执拗之辈。
    又难怪这位苏姓鬼可以做到万里送骨,从边塞到徽州。
    此时倒是更唏嘘了——
    若说当年的事,真是怪不得谁,非要怪的话,一方行事不够完善,一方缺了一点耐心,可其实没什么必要,只道一声阴差阳错缘分奇妙足矣。
    其实他们的推测也是对的,林觉本身就打算再回来看看的,之所以没回来,是因为在榔头山上,听师父说过,他们的家人已经来了寺庙,确定将他们的尸骨带回去了,已经放下了心。
    谁曾想呢,就此耽搁他们近二十年。
    寻常人又怎能想到,居然有鬼,就因一句当面致歉,苦等这么多的日月。
    “二位真是世间难得的义士啊。”林觉一边感叹着,一边说道,“没有什么好致歉的,楼下三位误解二位,二位尚且可以谅解,算来我们之间的缘分还要更奇妙有趣些,我还得了二位银钱相助,更没有什么好致歉的了只是造化弄人罢了。”
    “我等污了郎君名节!”苏姓鬼懊悔不已,仿佛在他看来这是天大的事,“郎君可尽情责骂我等!”
    “还请郎君海涵!”莫姓鬼也深深鞠躬。
    “本是鸿毛事,二位气节高,才使它有了千斤重。”林觉说道,“既然如此,二位还是尽早离开此地,回到家乡去吧。”
    “我们哪里还回得去……”
    “当年我们本该跟随尸骨一同回去,可如今尸骨不在这里,我们魂魄无所依托,能在这间阁楼暂且存身,不被岁月消磨,已经不容易了,根本不能再轻易离开这间阁楼,怕是很难再回得去了。”
    却听道人洒脱说道:“这有何难?我送二位回去就是!”
    “郎君?”
    二鬼都觉奇异,看向林觉。
    只见林觉轻微开口——
    “呼~”
    一口仙气吐出,吐到他们身上。
    就这一下,二鬼原本虚弱飘忽的魂魄立即就凝实了起来,更似有仙气护体,不惧风吹雨打,烈日灼烧。
    “二位如此就可回去了。”
    “这……”
    两只鬼依然惊奇的看向林觉。
    “至此离去之后,在下学道多年,今已成仙了。”林觉微笑着说,“当年的缘分,便在此处了结吧。”
    说着对着他们恭敬行礼:
    “多谢当年相赠银钱!”
    “多谢郎君当初带信收骨!”
    “多谢郎君今日再相助!”
    双方都很郑重,互行一礼,一方仍旧留在楼上,面露微笑,一方却重重松了口气,心结了却,又从阁楼的木板处沉了下去。
    林觉透过窗往下看。
    师妹也凑过来。
    只见二人到了下方,掸掸衣袍,又回头与他们致意,这才往院外走。
    那三人上了茅房,刚刚出来,正见院中平白多出两名客人,一人觉得好奇,两人感到警惕,还没来得及做什么,就见那两名客人往前,居然虚无似的穿过院墙,消失不见了。
    “这二位……”
    小师妹回头看向师兄。
    “这是大姜太平盛世时养出的气节。”林觉对她说道“这般义士,如今人间也已不多见了。”
    小师妹点点头,神情平静。
    又低头看向彩狸,欲要说教,却见猫儿两只耳朵一闭,一脸无辜的把她盯着。
    小师妹只好收回目光,指着墙壁:
    “那这些诗……”
    “留在这里也挺好。”
    “我看也好。”
    ……
    次日清晨,是个好天气。
    早饭是野菜杂粥,不见几粒粗粮,也没有了酸萝卜和豆腐乳。
    不过二人也都吃得干干净净。
    早饭过后,林觉将身上仅有的一些碎银和铜板都放入了寺庙的功德箱,便与老和尚道别了。
    “法师先前问我们,昨晚可有遇到鬼,此时答复法师,确有遇到。”林觉对老和尚行礼,“不过我与他们二位一番对谈,已劝得他们二位离开此地回乡去了,此后阁楼应当不会再有鬼了。”
    “当真?”
    “自然了。”
    林觉看着这位老和尚,也是越看越熟悉。
    恍惚之间,像是看见了当初给自己盛粥舀饭的那位微胖僧人,一人中年,一人年迈,两张脸逐渐重合。
    “多谢法师容我借宿,就此告辞。”
    林觉又是一个行礼,这才转身离开此处。
    老和尚皱眉看着他,又转过身,看向身后那间阁楼,也是莫名觉得眼熟。
    阁楼闹鬼的事是从何时传出去的呢?
    他自然不会忘记。
    与此同时,林觉慢悠悠走在山中,在竹林间午休,晒着斑驳太阳安眠,真似神仙。
    忽然听见下方路上有说话声。
    声音竟然颇有几分熟悉。
    仔细一听,才知是昨晚那三人。
    此时已到正午,太阳颇大,他们起了胆气,路边无聊,讲起了寺庙阁楼中的鬼事。
    当年那件事情,敢在半路喝退妖鬼的少年书生,带信收骨的约定本是美谈,后来鬼在阁楼破口大骂,题诗诅咒,闹得众人皆知,再到后来阁楼鬼魂的懊悔,美谈成了奇事,十几年间,都在这条路上为人所津津乐道。
    只是应当没人知道,当初的少年书生,十几年后又回来了一趟。
    “师妹,你回京吧,你家紫云还在等你。”林觉说道,“我要先去钟山一趟拜访那位玄明真人,向他请教一些事情。”
    “好!”
    竹林光影斑驳,恰似那年山路,师妹摇身一变,化作一只白鹄。
    清风一吹,满山起浪,鹄鸟与麻雀亦乘风而起,沿着青翠的竹山,很快便远去了。
    又有雾气从天而降,在道人脚下聚为白云,托着一人一狐,往天边飞去。
    (本章完)